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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我的世界

      我與我的世界

      曹聚仁晚年撰寫的回憶錄,大家手筆,文風樸實。雖是個人人生記錄,但因其獨特的經歷和交往,也從一個側面再現了宏闊的歷史風云,提供了彌足珍貴的史料。

      作者:曹聚仁 著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出版時間:2014-05-01
      開本: 16開 頁數: 285頁
      讀者評分:4.9分14條評論
      本類榜單:傳記銷量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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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我的世界 版權信息

      • ISBN:9787542645548
      • 條形碼:9787542645548 ; 978-7-5426-4554-8
      • 裝幀:簡裝本
      • 版次:1
      • 冊數:暫無
      • 重量:暫無
      • 印刷次數:1
      • 所屬分類:>

      我與我的世界 本書特色

      《我與我的世界》是曹聚仁先生晚年所寫的回憶錄,后由家人整理增補,按“傳記文學”自覺經營,坦誠自白,縱橫上下,酣暢灑脫,是一部具有重要史料價值與文本意義的傳記。它將其生平世界“不加掩飾地揭示出來”。從金華童年的”神道黃昏”,到浙江一師的“四大金剛”;從“國學”和“文壇”,到“我與魯迅”和“文白論戰”,從上海春秋、報刊生涯,到抗戰軍興、執筆從戎;不但閱歷豐富、見識繁多,而且他頗想勾畫出那一時代的生活輪廓及文化工作”,所以“史的意味,比較更重一些”。正因如此,才是一本既有史料價值,又具文學可讀性的大家作品。

      我與我的世界 內容簡介

      曹聚仁在浙江省立**師范學校時期;在五四運動中任學生自治會主席,曾主編《浙江新潮》。到上海后創辦滄笙公學,于《覺悟》上長期撰稿,與柳亞子等人成立“新南社”,并成為章太炎入室弟子,在上海文化學術圈聲名鵲起。
        “八 一三”淞滬抗戰爆發,曹聚仁“脫下長袍,穿起短裝,奔赴戰場”,開始“書生有筆日如刀”的戰地記者生活。由于他對淞滬戰場出色的現場報道,不久被國民黨中央通訊社聘為戰地特派記者。曾首報臺兒莊大捷和首次向海外報道“皖南事變”真相。
        抗戰勝利后,曹聚仁獲得“云麾勝利勛章”,重新回到上海,過起編報、教書的生活。后受邀到香港《星島日報》。
        早在1943年春,曹聚仁即與商務印刷館的王云五先生會晤,透露自己準備編寫戰史的計劃。1946年夏天,曹聚仁蝸居上海家中,埋頭撰寫《中國抗戰畫史》,選配圖片,半年時間完成編撰工作。1950年,曹聚仁赴香港任《星島日報》編輯,在此期間,曾擔任國共特使頻繁往來于海峽兩岸。
        曹聚仁1972年在澳門逝世后,周恩來總理蓋棺定論稱贊他為“愛國人士”,并指示“葉落歸根”。
        這本自傳出自大家手筆,文風樸實,娓娓道來,優美流暢,真實可感。雖是個人人生記錄,但因其獨特的經歷和交往,也從一個側面再現了宏闊的歷史風云,提供了彌足珍貴的史料,因而具有其他類作品無可比擬的特殊魅力。

      我與我的世界 目錄

      代序:談傳記文學
      一 我的自剖
      二 金華佬
      三 我的童年
      四 初試云雨情
      五 己酉辛亥之間
      六 先父夢岐先生
      七 育才學園
      八 地盤動了
      九 浙東
      一〇 失望的旅行
      一一 我的母親
      一二 她的婆婆
      一三 神道的黃昏
      一四 父子之間
      一五 時代的諷刺
      一六 永生的時代
      一七 另外一群人
      一八 環繞蔣畈的另一群人
      一九 金華一年半
      二〇 諸侄
      二一 志趣卑下 行為惡劣
      二二 杭州初到
      二三 明遠樓前
      二四 我們的校長
      二五 后校長姜伯韓
      二六 五四運動來了
      二七 前四金剛
      二八 我們的教師
      二九 一代政人沈仲九
      三〇 衙前那一群朋友
      三一 從夏丏尊先生說起
      三二 白屋詩人劉大白
      三三 《霞底謳歌》
      三四 杭州
      三五 拾遺
      三六 后四金剛
      三七 “留經運動”
      三八 一師的毒案
      三九 湖上
      四〇 在上海生根
      四一 國學與國學概論
      四二 “可殺的張鳳”
      四三 書記翩翩潘伯鷹
      四四 詩人汪靜之
      四五 補說汪詩人
      四六 《世說新語》中人物
      四七 我做了教授
      四八 孤山文瀾閣
      四九 《四庫全書》
      五〇 史學家楊人楩
      五一 上海甲記
      五二 《情書一束》的故事
      五三 藍布衫的故事
      五四 南社—新南社
      五五 小鳳葉楚傖
      五六 插說一段話
      五七 再插一段話
      五八 暨南前頁
      五九 暨南中頁
      六〇 暨南后頁
      校后記

      展開全部

      我與我的世界 節選

      一 我的自剖英國哲人休謨,他寫自傳,一開頭就說:“一個人寫自己的生平時,如果說得太多了,總是免不了虛榮的,所以我的自傳,要力求簡短?!蔽夷?,也不想多說自己的事,我永遠是土老兒,過的是農村莊稼的生活。我們所處的時代太偉大了,過去半個世紀,真的比以往十個世紀還要復雜,宇宙越來越大,我們知道以往想象中的天河,有八百萬光年那么寬,地球便越來越小。我們的世界,就是矛盾加上矛盾的一串,因此,我要寫起來就不像想象中那么簡單了。二十年前,我曾經引用了當代大哲人羅曼·羅蘭勾畫米開朗琪羅的話,作為自己的考語:他是孤獨的,他恨人,他亦被人恨;他愛人,他不被人愛,他在周圍造成了一片空虛。這還算不了什么,*壞的并非是成為孤獨,卻是對自己也孤獨了。和自己也不能生活,不能為自己的主宰而且否認自己,與自己斗爭,毀壞自己,人們時常說起他有一種反對自己的宿命,使他不能實現他任何偉大的計劃。他的不幸的關鍵,足以解釋他一生的悲劇,只是缺乏意志和賦性怯懦,在藝術上,政治上,在他一切行動和一切思想上,也都是優柔寡斷的。我雖非完全是米開朗琪羅型的人物,但我是一個徹首徹尾的虛無主義者。我是夢岐先生的兒子,卻又是他的叛徒;優柔寡斷,賦性怯懦。那時,我剛從上海南來,候鳥似的停留在小島上,我曾經寫過南來篇,一位朋友提醒了我:“你是五十之年的人了!”我瞿然自驚,對鏡自照,白發半頭,真的五十之年了。吾家子桓有云:“四十之年,忽焉已至;年行已老大,但未白頭耳?!毕裎疫@樣一個半百的人,難怪滿懷都是蕭索的秋天氣象了。那位朋友,隨又分析我的心境,說是“由于精神上的衰老,所以保守持重,沒有先前那樣的鋒芒了”。這可以說是知己之言。我記得有一年夏天,那時,還只有三十六歲,和珂云旅居余姚,看見一群青年學生,在旅社客廳上高聲唱抗戰的歌曲。我便走了過去,想跟著他們一同唱幾句;哪知,我一走近,他們都停聲了。他們對我格外表示尊敬,我和他們的距離便格外遠了。一時凄然之感如箭刺,人到中年,便不復能混在青年群中散步了。照說,五十歲之人,已不必存過多的希望了;那時,把報紙上的小廣告看看,只有看門打更的職務還可以做得;到了今天,連看更的事,也不會輪到我們了。假使“時代”吩咐我說:“你倒下去,你填到溝坑中去?!蔽覜Q無二言,會默默地填到溝坑中去的。我決不想做時代的絆腳石,我又記得就在余姚小住的日子,友人某兄,邀我吃午飯,飯后,忽有一年輕人叫工友來邀我去;他“教訓”我道:“你是領導青年的,不要隨便吃別人的飯,不要和別人去應酬!”他的好意,我是心領了,但我自己想想,從來不想領導青年呀!三十以后,我時常浮著羅亭的影子(羅亭,屠格涅夫的小說中人物),當羅亭離開娜泰雅時寫給她的信中說:“大可異的,凡近于滑稽的是我的命運,我想獻出我自己,切望地,整個地,為了某種事業,而我不能獻出我自己。我將為了什么,連我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傻事,或別的,把自己犧牲作為了結??蓱z,我所能反省的,也是如此?!币晃慌笥言泴ξ艺f:“你總是脫不了羅亭的影子!”我承認他的說法,不過我們眼前這一群人,又有誰能脫開羅亭的影子呢?那位日本社會主義大師河上肇,他坐滿了刑期,從獄中出來了。他對新聞記者們說:“力量微弱的我,在暮年已迫的今日,早已不堪再走荊棘的路,我想我是完成了作為學者的任務的人,今后將完全過隱居的生活?,F在成為一退出戰斗場的老廢兵的我,所希望的,是如何地不妨礙人類進步的前提下,躲在社會的某一隅作極安靜之呼吸,了事?!弊鳛樗枷霊鹗康乃?,對于政治斗爭的厭倦,不也正和我一樣嗎?我們這一群,又有誰不受著社會環境的窒塞,愿意躲在某一角落上,作極安靜之呼吸呢?詩人亞諾德,曾有過一首詩,說到一只被捕了的鸛鳥,到了秋天,看見它的伙伴,從它的頭上飛過,它的心就是那么地不安,那詩句是:正如一頭被頑童們所捕獲的鸛鳥,系在空庭中;在秋天,看見若干群,它的同類者飛過它的頭上,到那保有日光的溫暖的陸地和海岸上去,他掙扎著要脫離它的被系處,和它們一同飛行,跟著它們長鳴訴怨!生物學家解釋這種不安定的心緒,說:這是動物的本能,肉體上的桎梏,迫使那只鸛鳥那么煩亂不安定;政治的鎖鏈桎梏了我們的心靈,誰又不激起靈魂上的擾亂呢?《詩·柏舟》:“憂心悄悄,慍于群??;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毙撵`大受了桎梏,直率的繁感的人們,大概是憤怒著活不下去,于是便成為殉教者而被殺害了。不直率的人,就玩弄人生,自己麻醉著自己,活活地挨著過活,阮嗣宗一醉數十日,對窮途則痛哭,走這樣迂曲的路以達到茍全的目的,他實在是可憐的。我且抄一段三十多年前,我寫給一位知心人的信:我在這兒反省,我的靈魂為什么這樣怯弱呢?假使說人生只是一種累積的夢,我不妨先談談我祖先的故事吧:當太平軍從浙東退去,我們那個小村莊,人和房子都燒光了殺完了,只留下了一個寡了的曾祖母,孤了的祖父,她們母子倆是在對這個乞憐對那個下跪,含忍著活下來的。這歷程把先父鍛煉成一副銅鐵般堅強的意志。他一生對惡勢力絕對反抗,永遠保持著戰斗的姿態。但他把那堅強意志帶回墳墓中去,留在我的軀殼里,只有怯弱影子;出了氣的燒酒似的,一點也沒有性子了!依舊回到二十年前去,那時,南來之初,恰成為眾矢之的。一家報社的資料室中,G小姐替我剪存了八百多篇批評我的文字。那時我卻說:“我這個中年人,雖不算十分天真,卻也不是世故老人,說到寫文章,實在是爬格子,像是貧血的奶媽拼命地擠一點奶汁出來,卻也并非有什么‘不能已于言’的苦衷。許多年前,我曾以但丁自比,并非我會那么狂妄,會以但丁的天才及其偉大成就自比,而是以但丁的立身處境自況。但丁的心中,對于社會革命與國家統一這兩種工作的先后輕重,常是彷徨苦悶,不知應當把哪一方面看得重要些;后來,他終于為謀國家統一而努力了。這是我走的路子,抗戰給我一個新的信念,那時,我相信中華民族有了新的希望。我還相信抗戰的血多流一點,或許社會革命的血就可以少流一點了。因此,當時我對中國的前途一變而頗為樂觀了??赡卧谀酀糸L途走了一陣子,那份樂觀了的念頭,又漸漸地褪了色,到了后來,在抗戰勝利后那幾年中,依舊回到但丁當年徘徊歧途的心境,何去何從?簡直無法去肯定。在二十年后的今日,我是樂觀,這是毛澤東主席所推動的舵向,我也記起了魯迅于惶惑以后所說的那句話:‘失望之為虛妄,有如希望?!本烤褂嘁ε笥颜埼页燥?,我該不該吃?我的想法并不和那位年輕人想法相同。假如年輕人在今日,他自己又該怎么說呢?我這個人有一點肯定了的態度,即是從來不想領導別人,卻也不受別人的領導;語云:“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蔽崞錇榻^物乎!五十年來,和我同一輩的朋友,升沉窮達,變化很多,由于政治斗爭的尖銳化,各人翻各人的筋斗,拆穿來看,也就是這么一回事。一個社會革命的領袖,他是我同窠的小鳥,他殉難時,在遺書中說:我們知識分子,在政治上經歷風波,造成這樣濃厚的虛無色彩,多么可以傷心呀!知識分子比一般人多些知識,時常要多想一點;世間百凡事業,為什么不可以合作并進?各黨各派,為什么不可以并行不悖?一投入政治的旋渦,為什么非你刀我槍,拼個死活不可?拼個死活,抹殺了理性,只憑獸性的沖動?這都是我們知識分子所不能理解的。正如蕭伯納所寫的,肚子餓了的愷撒,也就是一個常人,一個革命戰士的心境,和今日我們的心境,我們的看法,又有什么不同呢?德國有一位社會民主黨的黨員,對他的外國朋友說:我是這樣的一個人,覺得事事可以用情感講得通,人人都是可愛的,而且無時不想幫助別人。但是,事實呢,沒有一個人得到我的幫忙,如今連自己也覺得不可能了。所謂情感是看不出來的,威力反倒受崇拜。我們在爐邊縱談了一晚人類的愛,趕不上說謊的人在群眾中大聲一呼的萬分之一。我這一生是命運注定的了,但,想不到社會民主黨也淪落到我這般地步?;叵胨昵笆侨绾戊右粫r,竟像是我回想我兒時所看到的父母的努力一般。這些話,在今日,不也同樣響在我們的心頭嗎?四 初試云雨情我是早慧的,因此,我的性知識,也是早熟的;但,究竟早到什么程度,這又是一本糊涂賬。先父很早在那兒教導我們:天理人欲,明天理,遏人欲,所謂圣賢,都是有這種遏欲功夫。他對我講解《近思錄》,就是這么說的。天理究竟是什么?我一點也不知道;至于人欲呢,那也是摸不著頭腦的;我只知《朱子小學》**卷,就引用了《禮記》上的話,說是七歲男女不同席;大概古人以為男女性知識,到了七八歲,就開竅了。(性心理學家以為性的啟蒙,比古人所說的,還要早一點。)大概七八歲以后,我就知道要娶老婆了;為什么要娶?我也不明白。不過年輕同學中,娶了童養媳的頗有其人;童養媳的年紀總比他們大了幾歲。年長的逗著我們說要娶親了,我心中明白,這回事是免不了的,圣人也說婚嫁是人生的大事。究竟誰將嫁給我呢?蔣畈這一三家村,并無幾個女孩子,所以說來說去總是育才小學的女同學。其中有兩位女生,她們的父親,都是先父的至友,而她們又和我同年。我和W相處得很好,卻冷厭那姓N的;但G的父親,卻把我看作是未來的女婿。(后來G父遺囑托孤,要先父把G看作自己的媳婦。)W的父親也心中作了準,連W也把我當作預定的丈夫。十歲那年,我和W一直同衾共枕,床的那一頭,便是我的母親;媽媽當時想不到我們這兩個小鬼已經懂得作怪了。有一天將近黎明,媽媽先起床下廚去了,我倆偎依著談笑甚歡。她忽然對我說:“你知道嗎?我爸爸要把我嫁給你的,我倆是夫妻呀!”我問她:“夫妻又怎么樣呢?”于是,她就把她所偷看來的“行周公之禮”的事告訴了我。那是她看見了她哥哥跟鄰家少女所作所為,記在心頭,依她所了解,總是一件頂有趣的事。她忽然建議:“我倆既然是夫妻了,又何不試試看?”我那時就告訴她以書本上的知識;因為我剛偷開一位親戚的書櫥,看到了幾種描寫色情的小說(后來才知道是*有名的色情小說),把書上的動作形容給她聽。她聽得很入神,叫我依樣畫葫蘆,嘗試著做一回。哪知兩小雖有一肚子性知識,畢竟行不了周公之禮,貼身親熱了老半天,還是廢然而止。她說她下回看清了再告訴我。其后不久,放年假了,她回家鄉去了。其明年,我進了中學,到金華去了。又明年,她便夭亡了。我從金華回家鄉,繞道經過她的家中,我特地到她墓前去憑吊,對著一堆土丘,不禁潸然淚下。我知道她是一心要做我的妻子,把靈魂肉體都獻給我的。十三歲那年,我進了金華中學(那時,還是四年制的中學),離開了先父那條理學的索子,就可以胡天胡地,無所不為了。我從十一歲起專找色情的小說來看,除了《紅樓夢》、《金瓶梅》,幾乎都找來看過了。當時,我也不知道那也是一種色情狂,但對于好奇的我,已夠滿足了。在理學空氣中,我們是用意淫來滿足自己的。我只知道男女相偎依,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夏娃和亞當,為什么要吞下禁果?食色性也,究竟應當禁欲或是導欲?這都是圣人的事,跟我們小孩子是不相干的。(圣人主張導欲,遏欲乃是宋明理學家的事。)有一回,我和鄰家女一同在山谷間放牛,彼此偎依著,戀戀不忍舍。要不是第二天我出門讀書,她一定可以啟發我,一同吃下禁果了。我和她也是同年,她似乎比W小姐成熟得多。我們鄉間,流行一個謎語。謎面的字句很色情,說是:“肚皮對肚皮,肚臍對肚臍,當中流出來的白雪雪?!敝i底,乃是“磨豆腐”,并不色情。這謎語對于我,富有暗示性,讓我明白男女私情,會有這樣的結局的。那時,有一位以老實著名的C表兄,他有一天偷偷告訴我以男女三部曲,正和這謎語所說的差不多。我年輕不懂事,老老實實對大家這么說了。大家都在笑我,我就老實指出是C表兄說的,他卻賴著不肯承認,倒變成了我的笑話。我過后想想,此中大有文章,男女私情,一定如此如此的。我一進了金華中學,那些無法無天的小伙子,正當二十來歲的壯年,什么話不敢說?什么樣事不敢做?就把我這個不夠成年的“排尾”,教得什么都懂了。他們是時常半公開地實行那種“自慰”的。我也好奇心重學著樣子做。這一來,卻嚇昏了我,我勉強完成一場“自慰”,立刻暈過去了。那份痛楚的反應,直到今天,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我實在太年輕了,不過,我愛慕異性的心理,就在那幾年活躍得很,有時近于燃燒,幾乎胸口都要爆炸了。年長的同鄉同學,他們每逢假期,總是到醋坊巷一家人家去打牌;那家只有女主人,原是張弓的外室;張弓,他是參加光復會的革命黨,辛亥革命成功,他在金華攪獨立,后來給槍斃了,和王金發一樣的收場。這位小寡婦,三十來歲,她豐韻很好,就靠幫會中人來幫閑過活。進入她的閨中去的,都跟她打得火熱。她總是滿面春風,跟誰都是笑嘻嘻的。我看他們都對她動手動腳,向她去進襲;她只是嬌罵一聲,不以為忤。我依靠在她的胸前,也向她襲擊一下,她也只是在我頭上打了一下,罵我一聲“小鬼頭”。這聲小鬼頭,一直在我的耳邊響著;那晚,我回到宿舍去,仿佛阿Q回到了土谷祠,有些飄飄乎也。不過,也頗有些悲哀,因為在她心頭,我只是一個“小鬼頭”。先父當年曾譏刺官場中人,在茭白船吃花酒,給姑娘們打了一下,還是哈哈大笑,得意萬分。我雖不敢批評先父的說法,但給女人打一下,罵一聲,確乎有說不盡的妙處。至于那位在風塵中慣了的少婦人,她一定想不到我這個小鬼頭,暗中在癡戀她的。我在金華中學那一年半中的不長進生活,倒把我陶化得成熟了。十四歲那年夏天,給金華中學除了名,垂頭喪氣回家中去,“天才”的地位,一落千丈,先父傷心透了,我倒滿不在乎。至親好友,都在暗中笑我,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彼麄円灿X得我這位“神童”,到金華去翻了這一筋斗,簡直不成器了。那幾位準備做我妻子的女同學,也都不再提起了。只有那G姓的小姐,她的父親還是期望著我,要結這一門親事;可是我對G,還是冷淡得很!那一時期,我的數學頗有進步,文章卻并不怎么開朗。腦子里,覺得世間什么都是空虛的,只有女人才是實際的。我當然不敢向先父要求娶媳婦;我已經被中學開除,憑什么再向人家去求親。而且,我急于要找一個睡在一起的女人。退而求其次,就向一位比我小幾個月的鄰女求歡。那時,我不懂得什么是愛情;男女之間要發生關系,就是這么一回事。這一鄰女,她還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她的母親,也頗贊成我和她女兒結私情;但我們不能完成好事,她也是愛莫能助的。哪知這位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只過了一年半,她十五歲了,就成熟過頭了。她自己來遷就我的時候,她是什么都懂得。顯得我這個男孩子太沒有熱力了。她是一團火,夠得把我整個兒融化掉。其明年,她就上市墟去了,做了酒家女,成為我們鄉間有名的風塵女孩子;而我又裝成道學家模樣,敬鬼神而遠之了。這樣飛絮亂飄的情懷,直到我十五歲那年,才有了一個偶然的著落。那年春天,我隨大嫂到城中S家去主辦一家家塾小學。S家是城中大糧戶,他家只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還有一義女是長姊,已經出嫁了),她叫如瑤,已經十六歲了,可是沒讀書,并不識字。為了要入學開蒙,要我做她的義務教師,她是我的唯一學生。她每天要我替她把著手來寫字,兩人就偎依在一起。有時,她故意寫錯幾個字,換過幾張紙,拉長這互相偎依的時間。她那雙腳,裹得很小,我忽然覺得小腳太美麗了,連先父從杭州帶回來的主張女人放腳的口號都拋開了。有一天下午,她正在裹腳,就讓我緊緊握著。她一臉通紅,對我只是微笑。她雖說比我長了一歲,但男女之間的事,總得男的積極一點才行。我呢,忽然想到了先父的教訓,就只偎依了一回,便一笑而出了。我倆這樣癡迷了一個多月,晴天霹靂似的,先父要我回家準備功課,下杭州去應試了。我就是那么喪魂失魄地過了幾個月,直到離開家鄉,才清醒過來。那年秋間,我在杭州投考清華大學幼年班,雖是考不取,卻在杭州住了一個月;抽點閑錢買小說看,才看到了《紅樓夢》。賈寶玉是在夢中和秦可卿初試云雨情的:“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薄皩氂衩悦曰蠡笕粲兴?,遂起身解懷整衣。襲人過來給他系褲帶時,剛伸手去大腿處,只覺冰冷黏濕的一片,嚇得忙退回手來,問:‘是怎么了?’寶玉紅了臉,把她的手一捻。襲人本是聰明女子,年紀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省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把個粉臉的飛紅?!蔽沂呛退粯幽昙o,做了幾場高唐之夢,卻半點也沒有著落,想起來竟是十分可笑!在這兒,我并非談什么風流韻事,而是一個理學家的兒子,對于男女私情這件事,究竟該怎么說,一直沒個結論?,F在倫理學家說:“性,既不是道德的,也不是不道德的,乃是非道德的?!倍?五四運動來了一九一八年秋,我從家鄉到蘭溪,乘公司船下杭州,一上船,便看到施存統兄(施復亮)在對艙。施兄也是一師同學,比我低一年,也是單不庵師的入室弟子,篤信程朱理學的。(有人以為存統兄是中國社會革命的老前輩,而我呢,說是和存統相識,不免有點高攀云云;我也不知怎么說才是。)他家鄉在金華東鄉,施宅和我家相距只有二十五華里,還帶點遠親呢。船行三日,我們接席傾談,當然無所不談。我看見他的枕下,擺著幾本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隨手拿來看了幾篇,不覺有些異樣的感覺。那些文字,雖是用文言體寫的,內容卻是嶄新的。如吳虞所主張的只手打孔家店,在舊士大夫眼前,真是大膽妄為,大逆不道。我問他:“存統,我們的單老師看了,他會有怎么樣的想法?”他說:“單老師,也未必會反對的!《新青年》中的寫稿人,都是北京大學的教授!陳先生,他還是北大的教務長呢!”這便是五四運動的風信旗,《新青年》正是五四運動的紀程碑。施存統呢,五十年前,乃是國人皆得誅之的叛徒,一個赫赫有名的新聞人物。一九一九年五月,那便是“五四運動”的主潮日子,為了反對北洋政府賣國喪權,北京各大學學生在天安門前游行示威,這是一場愛國運動。但,五四運動乃是新文化運動,也是新文學運動,又是新社會運動,這是民族覺醒的大運動。(于今,日本及歐美各國發生了學生運動,人皆稱之為×記五四運動。)我只記得杜威博士來華講學,上一天剛到了杭州,預定五月五日作連續性學術講演,還決定請蔣夢麟博士擔任翻譯。五四學生游行示威電訊傳來,蔣氏立即北歸,翻譯工作改請鄭曉滄先生擔任,其后一個月,罷課罷工罷市狂潮遍及全國,北京政府派往巴黎和會的代表團,也就拒絕在和約上簽字。愛國運動,仿佛告一段落了。新文化運動,就此星星之火燃燒起來,成為反封建的主潮。這一狂潮,沖開了貢院前的大門;一師學生便投入社會運動中去,和革命主流結合起來。我回到了一師,校中一切如常,單師果然對《新青年》的急進主張并不反對??墒切M饽贻p人,正在響應《新青年》的思想革命傾向,主張“廢孔”、“廢除舊家庭”,迎接“現代化的民主自由”,在阮家組織了浙江新潮社,發行周刊。(清末,浙江革命黨人孫翼中、蔣智由、蔣百里曾在日本東京創辦《浙江潮》,他們乃以“浙江新潮”命名。)阮氏兄弟而外,工專則有沈端先,一師則有黃宗范,一中則有查猛濟諸氏。他們只是一群年輕人,只是向往著光明,至于革命航向如何,如何組織群眾,喚起群眾,都沒有什么定見。大體說來,也只是《新青年》的應聲者,唯一在積極試行的,便是拋棄文言文,改寫白話文;我們所向往的,乃是胡適之的八不主義和他的《嘗試集》一體的新詩。就在五四運動這一年,《新青年》才開始用白話文來刊載,魯迅也開始他的**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暗?、了、嗎、呢”的文字,才把舊社會士大夫嚇住了!早從《非孝》識經公,眾議紛紛撼學宮;論定蓋棺離亂日,寒松終不負初衷?!暨_夫:《題經子淵畫松圖》往者,從朋友處看到一幅經子淵師的《畫松》,上有郁達夫兄的題詩,其一首如上引。郁兄在詩尾自注中,說及經校長以《非孝》為當局所撤職,語焉不詳?!斗切ⅰ穯栴},乃是五四時代在杭州爆出來的一件大事。這篇文章刊在《浙江新潮》第二期,施存統兄所寫,跟經校長毫不相干??墒?,存統系一師學生,浙江省當局便據此撤了經校長的職,鬧成了留經大運動。浙江省議會據此對一師作全面攻擊,把經校長當作洪水猛獸看待。當時,攻擊經校長的,列舉了四大罪狀:1.廢孔、2.非孝、3.公妻、4.共產。其實,一師于五四運動之后,“廢孔”則有之。廢孔者,即是廢除月初祭拜孔圣的儀式,至于把孔圣的神位從禮堂神座中搬開,送到后面校園中去,乃是我任主席時所做的,讓孔圣和狐仙同廟,正是物以類聚之意?!斗切ⅰ纺瞧恼?,只是一個嚇人的題目,內容很平凡,只是說倫理要相對地推行,“父慈則子孝”,不可片面地苛求兒子來盡孝的。并不如孔融所說的,“兒子從母親腹中養出,仿佛一件東西從瓶子里拿出來,并無什么恩情可言?!备豢赡繛樾罢f,而且也不應讓經校長來負責的。浙江省議會的議員們,居然把這四大罪狀列入彈劾經校長的正式文件中。我們的學生自治會,也發表宣言書來辯駁,他們推我起草;其中*重要的兩點,即指明“公妻”乃是希臘哲人柏拉圖理想國中的主張;柏氏所說的“公妻”,乃是男女婚姻由國家來決定,有著淑種的作用。我揭露了省議員常識不夠,用自己的骯臟想法來誣蔑經校長,不僅無恥,而且可憐。說到了“共產”,我便舉了《禮運·大同篇》為證,“天下為公……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边@是人類的理想社會境界,圣人所提出的*高標尺,我們能實現共產社會,不正是合乎孔夫子的教訓嗎?這篇宣言,刊在滬杭各報上,倒把頑固派的嘴塞住了。(這一來,也就注定了我在學生自治會的地位。)在這兒,我且補說當時的學生自治會的進程。一九一九年春天,開學后,我便開始組織學生自治會,由各級各班推出代表,共同議訂“學生自治會章程”,即等于我們的學生憲法,學生自治會便是我們的國會。說起來,正是對學校當局的革命;我們要撤銷夏丏尊師的一切職權,把宿舍中的管理事宜,由自治會派人主管,我們還組織了學生法庭,我還做法官。我們還從校中把膳費領來,膳廳的事,也由自治會主理。我們所議定的章程,刊在上海各報,也成為全國學生自治會所取法。自治會組成后,由各級各班推舉了代表,組成常務理事會。我還以“一師”代表地位,參加了杭州學生會;范堯生兄以浙江學生會代表地位,到上海參加了全國學生會,還主編全國學生會日報。我之回憶五四運動,已在五十年后,用今日的角度,來看那座紀程碑,觀感自有不同,當時,出現了一個子虛烏有的人物,便是寫在易卜生筆底的《傀儡家庭》中女主角挪拉;她昂然站在社會面前,要看看究竟她錯,還是社會錯?這是易卜生主義的基本精神。當時,個人的覺醒,代表著時代的氣息,我還記得上?!渡陥蟆じ笨?,刊過一篇有關易卜生創造娜拉的故事,說真的娜拉畢竟回到家中去的。這番話,犯了眾怒,我們都怪責他侮辱了娜拉。不過,魯迅先生在女高師講演《娜拉走后怎樣》。他說:“娜拉畢竟是個女子,走向社會,只是一只鴿子,空中的老鷹在張嘴等著她,一口吃掉她,那是常事。所以,娜拉依舊回到家中,也不足為奇?!彼终f:“一個娜拉走出了家庭,會有人同情她的;要是十個百個娜拉,走出了家庭,那就沒人理會了!”這更是有分量的話。他勸女高師女生,要爭取平等地位,必得首先爭取經濟權??墒?,新中國建立后第八年,北京戲劇界,為了紀念易卜生百年生辰,在工人俱樂部上演“娜拉”。觀眾們又有一種看法,他們說:“娜拉為什么不走向社會去,社會上有著多少機會在等待她呢!”時隔四十年,對易卜生主義的評價便不相同了。我們那些年輕人,走出了校門,都有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氣概。(一般人一定不會記得清朝一代在圣廟中那座臥碑上的話,秀才是不許過問天下事的。雍正帝便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話,那還用得著帝王卿相嗎?清末維新運動以及五四時代學生運動,這才開始了書生干政的新趨向。)不過,我們所感興趣,乃是白話文運動。新青年提出了反桐城派古文,反文選派駢文的口號;舊文人疾首痛心,說寫“的、了、嗎、呢”的,都是引車賣漿者的俚俗文字,簡直丟盡了讀書人的臉。一位用文言文翻譯英國小說家狄更斯《雙城記》、小仲馬《茶花女遺事》的林琴南,他寫信給北京大學蔡校長,公開反對白話文,認為比孟夫子所說的洪水猛獸,還要可怕!我們追隨新青年派的號召,把以往被夏丏尊所沒收的《水滸傳》、《紅樓夢》、《三國演義》搬到教室中,讓它們代替了《古文觀止》、《古文辭類纂》的地位。一部*時行的小說:劉鐵云的《老殘游記》,其中如白妮說書,黃河上看打冰、大明湖諸篇,我們念得滾瓜爛熟。我們*贊成吳虞只手打孔家店的主張,所謂《四書》《五經》,真的一腳踢掉,讓它們到茅坑里去睡覺了。那時,我還愛寫白話詩,一種無韻的抒情詩,大體上走的是胡適《嘗試集》式的解放體詩詞。如康白情所寫的“送客黃浦,風吹著我的衣裳”。真的家喻戶曉了。至于社會革命思想,還是朦朧得很;大家把克魯泡特金、巴枯寧和馬克思、恩格斯混為一談;真正成為中國社會革命導師的大杉榮,他實在是無政府主義的主將。我們這群年輕人,辦了《錢江評論》,著重的主題,有女子剪發,男女同學。北京大學是**個把大門開放給女生的大學,那時有一位新聞人物——李超,她的聲名跟娜拉那么大。而毛彥文女士,也以脫離家庭為世所稱。*切實的改革,乃是受了西風吹拂的學校制度,“一師”就有施行“道爾頓”制的嘗試,因此,有人想到先前的書院舊制來了。四一 國學與國學概論我在老陜吳家做家庭教師,教的是他的一兒一女,還有一個伴讀小女,都是幼童,十歲上下,功課是很輕的。吳氏抽大煙,煙癮很大,往往雞鳴而睡,黃昏才起床,和我這個“黎明即起”的老師,習慣恰好相反,賓主之間,難得有相見的機會。他的孩子吳福寶,因為他的母親出走了,雖說天縱驕子,少了一個庇護的人,由得我嚴格管教,他只好乖乖地聽話。他天資不錯,十歲那年,能寫頗為通順的短篇文章,吳氏大為高興,我便一直教下去。那是我自修研究進步*快的時期,幾乎讀遍了當時從歐西譯介過來的文學名著,旁及社會科學、哲學、史學專著,仿佛是一個通人了。我開始用現代的燭光來照明中國的古籍,我讀了無數種前人的筆記,也就是前人的雜學;正因為他們的議論,互有出入,大開了我的眼界。邵力子先生把《覺悟》園地給我一個發表的機會,雖說沒有稿費,在當時,正滿足了我的發表欲。一年之中,寫了幾十萬字,居然成為“作家”了。(有人以為我在上海寫稿,得魯迅先生之助,那是說錯了的,我寫稿之時,和魯迅不相先后;邵先生才是提攜我的人。)可是,出乎我的意外,忽然來了這么一頂紙糊帽子,乃變成了國學家,連陳仲甫先生的筆下也這么稱呼我呢!其實,仲甫先生精于語言文字之學,才是真不二價的國學家?!皣鴮W”,這一名詞,并不是古已有之的。乃是十九世紀西學東漸以后,有些士大夫(精神上的遺老,有如今日海外所謂忠貞之士),只怕“國粹”給歐風美雨吹掉了,乃要緊緊地保存起來,稱之為“國學”。(日本人稱之為支那學,歐美人稱之為漢學。)到了二十世紀初期,他們就在那兒提倡“國學”了。啟蒙期的士大夫,激進的如吳稚暉輩,說是要把古書丟到茅坑里去,于是國粹派更是如喪考妣了。我幼年時,雖說讀過《四書》《五經》,先父卻是新學的前驅戰士,一開頭就叫我們念國文教科書。他要我們留意的,乃是《朱子小學》和《近思錄》;念了《四書》以后,只叫我念《詩》《書》二經,《易》、《禮》、《春秋》(三傳)都不曾好好地念過。我回想起來,《孟子》和《詩經》,我念得*熟;假使古代經典,對我有什么好處,也只說到這兩種書了。先父是不讓我們看諸子百家之書(家中也沒有什么子書),所以,我到杭州以前,還不曾看過老莊之書。我在杭州讀書時期,單不庵師教我的是正統派的考證學。我的心目中,*偉大的清代樸學大師,乃是戴東原以及他的弟子段玉裁、王念孫引之父子和后來的焦循;還有一位,便是浙東史學家章實齋。單師在??庇栐b上下了一番功夫,他對段氏《說文解字注》,費了一番心力。所以我到了上海,進修這一方面,也在考證學上用功夫,并不管什么國粹國渣一類的閑賬的。單師教弟子治學,并不如先父那么狹窄;我們開始讀先秦諸子之書,一開頭就愛上了《莊子》、《老子》和《韓非子》,旁及魏晉清談之學。史籍之中,我初讀《左傳》《史記》和《三國志》,便從桐城派的老師歸有光開頭,跳過了唐宋八大家和班、馬有了交往了。在吳家教學時期,我又重新把王船山《讀通鑒論》細細研讀了一回,這是我第三回和王船山思想相接觸,我想起了啟蒙師朱芷春先生對我啟迪之功。直到十年前,我還替一位牛津大學的英國學生,完成了以《王船山哲學》為博士論文的研究。王氏認為我們在真知真見面前,不要阿附別人的論斷,《讀通鑒論》處處閃出王氏的卓見,而且古為今用;和黃黎洲一樣,有著時代的意義。五四運動帶來的新文化氣息,那正是胡博士光芒萬丈的日子;別人的感受如何,我無從知道。我所以引為同調的,就因為他提倡了新的考證學,條列了清代樸學大師戴東原、段玉裁、二王父子及焦循的考證學方法。他說,他們的考證方法,是科學方法。他也提倡“國學”,但不是遺老式的國粹保存,而是要運用科學方法來整理“國故”。他說:“國學,在我們的心眼里,只是國故學的縮寫。中國的一切過去的文化歷史,都是我們的國故,研究過這一切過去的歷史文化的學問,就是國故學。認清了國故學的使命,是整理中國一切文化歷史,便可以把一切狹陋的門戶之見都掃空了?!彼终f:“學問的進步不單積聚材料,還須有系統的整理;索引式的整理,結賬式的整理,專史式的整理?!彼种赋觯骸跋騺淼膶W者,誤認‘國學’的‘國’字是國界的表示,所以承認比較的研究的功用。*淺陋的是用‘附會’來代替‘比較’。附會是我們應該排斥的;但比較的研究,我們應該提倡的。有許多現象,孤立地說來說去,總是說不通,總是說不明白;一有了比較,就不須解釋,自然明白了。我們現在治國學,必須要撥開關閉、孤立的態度,要存比較的虛心。**,方法上,西方學藝研究古學的方法早已影響日本的學術界了,而我們還在冥行索途的時期。我們此時應該虛心采用他們的科學的方法補救我們沒有條理系統的習慣。第二,材料上,歐美、日本學術界有無數的成績,可以供我們的參考比較,可以給我們開無數新生力,可以給我們添無數倍借鑒的鏡?!边@一來,我便覺得我們所研究,才是真的“國學”,整理國故,成為當時南北學人努力的共同目標。(北京大學刊行《國學季刊》,也正是新考證學的園地。)胡氏把我帶回到浙東學派的天地中去(先父原是浙東學派的后學),他讓我們知道章實齋的《文史通義》,有著會通之道。戴東原治學,功夫很湛深,卻不免于支離破碎;章實齋視野很廣,正足以糾正支離的缺陷。那時,我心目中的胡博士乃是戴東原加上了章實齋,正是一個時代的前驅。(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也把胡氏定為皖學的后起之秀。)當年,我曾在杭州**中學講演《國學研究法》,也就說明了這一點道理。后來,在《東方雜志》發表了一篇《國故學引論》,也是發揮了這一點意見。那時的我,以顧亭林自期,我夸下了大口,說是要寫一部有來歷而又有創見的《日知新錄》。說來也頗有趣,這些年來,我在海外賣文為活,因為引書過多,曾被一些通人嘲笑得不亦樂乎??墒俏覀兊睦蠋焼尾烩謳熓且覀儫o一字無來歷的。章實齋也說:文人是要文必己出,史家卻要文不己出。文章千古兩司馬:司馬遷、司馬光,都是“文不己出”的文抄公?!拔牟患撼觥北取拔谋丶撼觥备〞r間費腦子,那是有點常識的人都會明白的。吳家三年的進修生涯恰好把我培養成為一個熟讀古今中外之書的人,我那時竟想做一個真不二價如顧亭林那樣的“文抄公”,一個“新考證”的史人;直到后來,才慢慢從這個圈子里跳出來。(從那時起,我才開始對梁啟超先生有了敬意。)事有湊巧,上海江蘇省教育會派由沈信卿輩所主持的國學講演會,請章太炎師主講,要替保存國粹加點功夫。我替邵先生主編的《覺悟》,筆錄講稿,我們還陸續加以批注,恰好替復古運動消了毒。章氏的講演,并不和沈信卿輩的預定目標相符合;章師是一個求會通的學人,他的說法,恰好和新考證學家合上了節奏,他的《國學概論》,則變成治中國文史的入門書了。章師講演地點,在上海西門職業教育社的大禮堂,**天,與會聽講的有一千二百多人;可是,這盛況是維持不下去的,除了結末那一回,仍有二百多人與會。章師先后講了十二次(每逢周末下午講二小時),平時只有四五十人聽講。聽講的人所以這么少,一半由于章師的余杭話,太不容易懂;他所講的國學,對一般人實在太專門了。在場聽懂的,并沒有幾個人。沈信卿自己就不懂,省教育會所請的兩位記錄,雖是老年人,他們也不懂,所以記不下去?!渡陥蟆?、《新聞報》派在會場的記者更不懂;他們所筆錄的大錯特錯,錯得太可笑了。結果,幾乎只能讓我這個對考證學有興趣的人,一直寫下去。這便是我的《國學概論》記錄本的來由。這部講演,先后刊行了三十二版,銷行得很廣,還有兩種日文譯本。章師所講的,并沒有多少新的內容,只要看過章師的《國故論衡》、《檢論》和《菿漢微言》,就可以原原本本找出一貫的思想體系來??墒且话闳四茏x聽懂《國故論衡》的,又有幾人呢?我是一面研究他的《國故論衡》、《檢論》,一面去聽講的;這一來,可以說是作了一回有系統的學習,所以章師對于我記錄的高度正確表示驚異(見日譯本題詞)。他想不到我這個私淑弟子,只有二十一歲呢!后來他從錢玄同先生那兒,知道我是單師的弟子,才叫我去拜門的。對我個人來說,國學研究對我也是一個牛角尖,我幾乎鉆了進去,沒法鉆出來呢!這一方面,我又受胡氏另一篇文章的影響,他指出清代考證學家的時代和西洋科學家的時代正相先后,“他們的方法是相同的,不過他們所用的材料完全不同。顧氏、閻氏的材料全是文字,格利賴一班人的材料全是自然界的實物,實物的材料是無窮的?!边@樣我便從整理國故的圈中跳出來了。四八 孤山文瀾閣在“暨南”前期、中期之間,我應該插說我重回杭州,在西湖孤山文瀾閣工作的事;那是一九二七年秋天。我說過:同學們總以為我是單師的義子;真正的義子,乃是我的同學邵仁,并不是我。但,單師繼任浙江省立圖書館西湖分館主任時,他找我去做館員,并不找邵仁,可見他的偏愛,我和他實在情深父子,中心永銘的。西湖分館,便是四庫全書南四館之一的文瀾閣。分館在中山公園西北角建了新館,文瀾閣便是館員們的宿舍。不過,北伐軍初定東南,某軍仍住在文瀾閣中。因此,我們回杭之初,首先住在岳王墳前的泉學園,便是“曲院風荷”所在。那兒,荷花是我們的插架,湖魚是我們的伙伴,人在畫圖中??墒?,園中住客,大多是肺癆病友,除了我們和吳茀芝夫婦(他是西湖美術院教授)。其后,我們移住廣化寺,那是南宋以來的名剎;可是,算盤打得很精的住持,把僧舍變作公寓,幾乎住滿了客人;我們和曹禮吾夫婦隔舍相鄰,跟湖邊旅店生涯,完全相同。有一天,住在文瀾閣的部隊突然撤走了,我們便趕著住了進去。閣的東北角上,有一別院,自成小天地,那是單不庵師的住宅。第四進、第三進,住了幾家同事,我只記得陸仲襄先生住在第三進的右廂。第三進前面,有一方池,四圍梧桐匝立,池水黝黑,仿佛很深似的。第二進,便是我們和曹禮吾夫婦分住之所,東西兩廂,各有兩大間,很寬敞舒適的。**進是大廳,前面是假山庭院。小亭豎著石碑,上書“文瀾閣”三大字,碑陰刻乾隆御詩。這位皇帝,乃是我生平*討厭的古人之一,他的詩都是酸腐不堪。大門緊閉,我們都從側門進出。出了大門,便到了羅苑后門了。(羅苑,乃是羅迦陵的湖上別墅,她是猶太商人哈同的妻子;而今哈同花園化為塵土,羅苑仍在,一直是美術學院的校舍。)在一般朋友想象中,我們住的是帝王家院落,一定是神仙侶了;其實,并不怎么理想,只是很有趣。那時,我和禮吾都很年輕,跟著單、陸諸老,過著發霉的生活。因此,我們的精神每每老過我們的年紀;有時,也如蛀蟲似的鉆在古書堆中,要做“飽學之士”了。那梧桐庭院的假山中,也就變成雞群的巢穴;母雞在我們所尋找不到的山洞中,生下了它們的蛋,累積在那兒,直到它們孵育了一群小雞出來,才引起了我們的驚異。池中,據說在藻萍底下,伏著很大的鯽魚,我卻沒有看到過。那年夏天,禮吾就在桐蔭下藤椅上睡過了整個暑天。他曾看到兩頭蛇在池畔爬行;可惜,我就無此眼福。后院籬邊那樹綠梅,照禮吾的說法,乃是西湖上*珍貴的梅花;可是我們那位單師母,她是把“風雅”當柴燒的,她把孩子們的衫褲襪子都曬在梅枝上趁夕陽;單師也只搖了一下頭就走開了??傊?,在乾隆皇帝的“右文”招牌上,涂上這些泥灰,也是有趣的。文瀾閣巷角中擺著一大堆空書柜,連看柜架子,仿佛告訴我們,《四庫全書》時代已經過去了。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那兒已經辟為西湖博物館,一進門便是那條長達四丈的大鯨魚,又是對乾隆皇帝的諷刺;文瀾閣也只留下那方石碑,后院的綠梅,也真的當柴燒掉了!四十多年前的文瀾閣,雖說地處孤山,湖上水陸交通之會,游客很多;可是,到西湖分館來看書的讀者卻很少很少,少到那年冬天,每個月,只有一個看書的人。分館那位老管理員,管了三十年書,連中式或西式的目錄學都不懂。一切憑他個人的記憶,有時,一本書,要找上半點鐘才找到呢。這都是文瀾閣上的“古董”。不過,我們在館中的內部工作是很忙的。海外報刊上,也不時看到談《文瀾閣及四庫全書》的文字,其人并沒到過文瀾閣,也沒見過《四庫全書》,因此,他們所說,都是豁了邊的。文瀾藏書,在太平軍戰役中一部分被毀了,戰后杭州丁氏兄弟也曾雇工抄補了大部分。一九二七年,單師來主館務,派人在北京依文淵閣本補鈔起來,可說全部抄齊全了。(我們還在各處找到了幾種揚州方面散失了的舊書。)我們得把補鈔的書,按著原書配搭起來,有時還得做點校對的工作。那一時期,我才系統地看了《四庫全書題要》。另外一件大工作,便是整理王氏(克敏)藏書。王氏因為在北洋軍閥時期主持財政,有財神之稱。北伐軍到了杭州,他的財產,全部沒收充公,那一大樓上的藏書,也都搬運到西湖分館來。王家的珍本書,早已到天津租界中,在某銀行寄存著,可是,留存著一般性的書,比杭州藏書樓所有的還要豐富些。我且說一件小事來作襯托:單就《二十四史》(包括《十七史》、《二十一史》在內)就有七部那么多,有明刻本、殿版、局刻本、大字同文本,可以說是應有盡有。從版本說,明刻本當然算得十分貴重的了。那位替我們搬送藏書來的某軍長(安徽人),他要留下一部《二十四史》,單師聽他自己選擇,他卻留下了那部大字同文本。這在我們眼中,當然覺得十分可笑的。軍人畢竟是軍人,有眼不識貨的。王氏藏書的編目和配搭的指揮工作,那時便落在我們肩上了;我呢,真是如入寶山,不知怎么說才是。不過,西湖分館的藏書,有幾件趣事可以說一說:辛亥革命后的杭州藏書館,乃是章太炎師的“私家企業”。他的女婿龔未生,一直主持館務。因此,木刻印板的《章氏叢書》,成為浙江圖書館的主要任務??墒?,在政治觀點上,康有為、梁啟超乃是章師的政敵,因此偌大的圖書館,竟沒有一部康梁二氏和維新志士的書。恰好王氏藏書,正足以補救這一大缺點,我們便有系統地替它補充起來,補充得十分齊全。在那兒,五四運動以后書刊,收藏得很貧乏,除非作者送了去,館中決不花一文錢去買新的書刊。我們除了把王家所藏的抽了過去,又大量收購了一批新書刊,讓這家老藏書樓有點新的氣息,我們本來建議要設立西文藏書室,苦于經費不足,只好作罷。因此,浙江圖書館,只是個中文的藏書樓;不知后來陳館長主政時,是否把西文書也收藏起來?王氏藏書樓,還有一部分所藏的近五十年間的滬杭報刊,我曾建議:來一回總編目索引的工作,結果,也無法動手,也就作罷,其后不久,我也就離開杭州了。當年,我在杭州一師讀書,雖說身處湖山勝地,卻和湖山極少緣分;一則土老兒心目中,還看不起西湖十景;二則出家人的勢利眼比凡俗市儈更勢利些;三則,我們高談社會革命,把“風雅”看得很輕。直到在上海塵囂中混了五年,重回杭州,才領會得湖光山色,自有佳趣。我對西湖十景并無多大好感,尤其討厭乾隆皇帝的石碑和題詩;可是,“平湖秋月”、“三潭印月”、“雷峰夕照”,都有著情景交融的美夢,不時闖入記憶中來的。孤山文瀾閣,該是湖上*佳勝處,真是“大好湖山歸管領”了。傍晚時分,總是沿著湖邊向西泠印社轉向西泠橋,橋北便是蘇小小墳,有一小亭,掛著“湖山此地曾埋玉”的聯句,有人在那兒閑坐。蘇小小乃南齊時人,生在嘉興;另一傳說,她是錢塘名妓,生在江干,即鳳山門外南星橋附近。這一處的蘇小小墳,乃是杭人迎合乾隆皇帝的圣意才造起來的。不過,我很喜歡蘇小小的唯美主義的風致,有如小仲馬筆下的茶花女。和蘇小小墳相對,橋東便是蘇曼殊墓,他是清末民初的浪漫詩人,有著拜倫的風致,南社詩人,跟他都相熟;他又是半僧半俗、超凡逸俗的人。從他的墓前走孤山后背,慢慢踱了二三十分鐘,到了馮小青墓,便已到了林和靖墓的山腳了。走上山岡,穿過放鶴亭、鶴冢,再走下來,便是平湖秋月。湖上景物,我*愛“平湖秋月”,樓前小小場地,幾株大柳樹俯垂湖面,我們就把小艇綰系在柳蔭中,那才是人物兩忘。那時,我們閑步向西行,到了羅苑,便又回到文瀾閣了。我們散步的圈子可大可小,可遠可近,興之所至,可水可陸;有時就在西泠印社的四照閣,也可以消永日的。不過,住在湖山勝處,并不一定很舒適的。在那兒,夏天很熱,熱得仿佛在蒸籠里;冬天很冷,冷得徹骨凍;春秋兩季,游客太多,過往的朋友,會到我們那兒來歇腳。有一回,一位朋友帶著妻兒來看我,表示他對我們的羨慕,說:“老曹,在你們這兒養養老,可真不錯?!蹦峭?,我對鏡自照,不禁嘆息:“我難道該在湖上養老了嗎?”說來也有趣。館中同人,曾在中山公園亭邊拍了一張照片,看起來,真如一幅三代同堂的合家歡。單師、陸老屬于父一輩的人,我和禮吾兄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事業正在開始,決不會終老于斯。我便翩然有去意,第二年春天,又回到暨大教書去了。杭居那半年多時日中,我開始研究文物掌故,和田汝成(明嘉靖五年進士,杭州人)碰上了頭,熟讀他的《西湖游覽志》和《志余》,《志余》對我更多助益之處。連類看了宋元文士所寫的《東京夢華錄》、《都城紀勝》、《西湖老人繁勝錄》、《夢粱錄》、《武林舊事》、《古杭雜記》等書,對于杭州鄉土風物,有著很清楚的輪廓。我并不敢自居“杭州通”,可是看看陳定山先生的《西湖》,也不見得比我更見多識廣。而且,新的西湖勝景,海外人士并未見過,也只好讓我來報道了。四九 《四庫全書》一些讀者,要我談談《四庫全書》,恰好,我談了文瀾閣往事,就來補上一節吧!從孤山拐過了角,向西走三兩丈路,便到了文瀾閣了。湖上總有幾千株梅樹,孤山以梅花與林和靖為世人所稱誦。而虬蟠蒼老,一枝獨秀的,卻推文瀾閣的綠梅。文瀾閣前后凡五進,這枝綠梅就在*后的一進;小院深幽,佳人獨處,非真賞者不會去領會的。文瀾閣,原是清乾隆年間,諭令建造,用以庋藏《四庫全書》之所?!端膸烊珪?,可說是中國文化史上幾種規模*大的叢書之一。(經、史、子、集,古稱四部,清稱四庫。)乾隆自稱“右文”,為了嘉惠士林,才編修了這部叢書。先后分繕了七部;首先完成的四部,分貯文淵(北京宮內)、文源(圓明園內)、文津(熱河行宮)、文溯(沈陽)。后來完成的三部,分貯江南各地,文匯(揚州)、文宗(鎮江)、文瀾(杭州),亦稱三閣。太平軍戰役,文匯、文宗毀于戰火,文瀾也散失了五分之三;戰后丁氏兄弟補鈔了五分之二。到了單師主館政,才全部補成。我和禮吾兄,都是料理過《四庫全書》的工作者,也和文瀾閣有過這么一段因緣?!端膸烊珪?,這部手抄的大叢書,共三萬六千三百冊。(據文津本,經部五千四百八十二冊,史部九千四百七十六冊,子部九千〇五十五冊,集部一萬二千三百六十二冊。共收書三千四百七十種,七萬九千〇十八卷。)每冊長清官尺七寸八分,闊五寸九分。一面八行,每行二十一字;注文雙行小字。書面用顏色絹連書腦包起,絹色,經部用葵綠色,史部用紅色,子部用白色,集部用灰黑色。卷首飾有“古稀天子之寶”和“乾隆御覽之寶”的朱印。這部大書,依據通行本、私人進獻本、各省采進本、永樂大典本、內府本、敕撰本抄繕,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坊間均有刻本可得,并非孤本。各書雖經當時學者名家編纂???,錯字還是很多。(參加鈔繕的,先后二千八百二十六人。)前四部比較精審,后三部便差了一格了。這部大書,帶著皇帝的帽子在嚇人,從前士子,視之如神明;我們眼見其書,覺得普通得很,并沒有什么了不得呢!假使把全書拍成一份影片,也不過四五萬尺膠片便夠了。從另外一面看,《四庫全書》雖著錄了三千四百五十七種書,但編修四庫,由各方進書,經磨勘結果,查出“抵觸清朝”、“違礙清朝”及“謬于是非”者,先后銷毀了二千三百四十三種,即是說十種之中,就被銷毀了四種。至于已注釋的書本,也有十分之一被刪掉了?,F代大藏書家葉德輝,在《書林清話》云:“當時編檢諸臣,急于成功,各處散見之古書,既采之未盡,而其與見行刻本有異者,全不知取以???,甚有見行者非足本,大典中有定本,亦遂忽略檢過,不得補其佚文,可知古今官修之書,潦草大都相類?!薄傲什荨倍?,可作《四庫全書》定評,用不著把這部書看得了不得的。

      我與我的世界 相關資料

      曹聚仁把魯迅、周作人視為知己,與周氏兄弟同時保持著數十年的親密關系。周作人解放后在海外發表文章、出版著作,多由曹聚仁催生,在《新晚報》、《南洋商報》(新加坡)連載,最后結集出版。此書稿的校對,也是曹聚仁承擔的。曹聚仁與周作人的往來書信多打300余封(1973年香港南天書業公司出版了《周曹通信集》(第一輯、二輯))。正如錢理群在《曹聚仁與周作人》一文中所說:“或許‘曹聚仁與周氏兄弟的關系’將給人們提供一個理解曹聚仁思想、學術以及性格的復雜性與豐富性的極好視角?!?br />
        《魯迅全集》《書信》就收了魯迅致曹聚仁的二十五封半信。

        兒子回憶曹聚仁當兩岸“密使”的細節與遺憾

        1956年7月16日,北京。下午四點左右,一輛藍色的“華沙”牌轎車載著我和父母三人直奔頤和園。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政務委員邵力子和夫人傅學文已經在門口等著,他同我父親曹聚仁是“亦師亦友”的關系。晚上,我和媽媽回城里去了,父親和邵老留在了頤和園。

        牽線“第三次國共合作”

        后來從父親的文章當中才知道,那晚,周恩來總理和陳毅、邵老夫婦、張治中等,同他在昆明湖上泛舟三個小時。主賓之間談的就是臺海兩岸實現“第三次國共合作”的可能。父親問周恩來,早先關于和平解放臺灣的談話票面票里的實際價值究竟如何,周恩來回答說:“和平解放的實際價值和票面價值完全相符。國民黨和共產黨合作過兩次,第一次合作有國民革命軍北伐的成功,第二次合作有抗日戰爭的勝利,這都是事實。為什么不可以第三次合作呢?”

        有關內容,父親以《頤和園一席談》為題,在新加坡《南洋商報》上刊出,這應該是北京第一次公開發出“第三次國共合作”的呼吁。而那一天,快滿九周歲的我,無意中成了這一歷史事件的間接見證人。

        從1956年到1959年,父親多次往返香港與北京,1998年出版的《周恩來年譜》中有多處記載,第一條就是:“1956年7月11日:(周恩來)出席中共中央書記處擴大會議。會上商議周恩來接見原國民黨中央通訊社記者、現《南洋商報》特派記者曹聚仁的有關事宜……”那時,父親已經到了北京,我和媽媽也從上海前來。

        10月7日,由邵力子、張治中等人陪同,周恩來與再次赴京的曹聚仁會面。這次談話內容,《周恩來年譜》記錄得十分詳細:周恩來回答了曹聚仁詢問如果臺灣回歸后,將如何安排蔣介石等問題,周說:“蔣介石當然不要做地方長官,將來總要在中央安排。臺灣還是他們管?!标P于陳誠和蔣經國也都有提及,周恩來表示,陳誠如愿到中央,職位不在傅作義之下。母親鄧珂云后來在筆記中記載:“這次毛澤東接見了他?!?br />
        為毛澤東傳話

        1958年8月,毛澤東再次接見我父親,讓他將中共金門炮戰的目的主要是對美不對臺的底細,轉告蔣氏父子。后來在報紙上以“郭宗羲”之名發表了獨家文章,透露了炮轟金門的“醉翁之意”。提及這段歷史,原中調部部長羅青長說:“毛澤東十分重視曹聚仁,當時毛澤東講(這是)政治性‘試探氣球’?!薄翱偫砗臀覀円驳戎芟壬严鬟f給臺灣。當時曹聚仁可能沒有與蔣經國直接聯系上,或者出于別的什么原因,但他為了執行毛澤東交給的特殊任務,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后來在新加坡《南洋商報》以記者‘郭宗羲’的名義發表?!?br />
        三十年后,我在香港遇到了當年主理《南洋商報》香港辦事處的郭旭先生。他說他接到我父親從北京發來的新聞稿電報,一時不知如何處理,就決定用自己的姓,造出了郭宗羲這個名字發表。后來我又到新加坡《聯合早報》(多年前由《南洋商報》與《星洲日報》合并而成)和馬來西亞《南洋商報》,它們都把這篇獨家報道作為報史中的重要一頁。

        1958年10月13日——也就是毛澤東做出炮擊金門的決定50天后,在周恩來、李濟深、張治中、程潛、章士釗的陪同下,毛澤東這樣告訴曹聚仁:“只要蔣氏父子能抵制美國,我們可以和他合作。我們贊成蔣介石保住金、馬的方針,如蔣撤退金、馬,大勢已去,人心動搖,很可能垮。只要不同美國搞在一起,臺、澎、金、馬都可由蔣管,可管多少年,但要讓通航,不要來大陸搞特務活動。臺、澎、金、馬要整個回來?!薄吨芏鱽砟曜V》記載,毛澤東當時表示,“臺灣抗美就是立功。希望臺灣的小三角(指蔣介石、陳誠與蔣經國)團結起來,最好一個當‘總統’,一個當‘行政院長’,一個將來當‘副院長’”。

        毛澤東對臺灣政策,后被周恩來概括為“一綱四目”?!耙痪V”是:“只要臺灣回歸祖國,其他一切問題悉尊重總裁(指蔣介石)與兄(指陳誠)意見妥善處理”;“四目”包括:

        (1)臺灣回歸祖國后,除外交必須統一于中央外,所有軍政大事安排等悉由總裁與兄全權處理;

        (2)所有軍政及建設費用,不足之數,悉由中央撥付;

        (3)臺灣之社會改革,可以從緩,必俟條件成熟,并尊重總裁與兄意見協商決定,然后進行;

        (4)雙方互約不派人進行破壞對方團結之事。

        毛澤東的這個想法在1963年初通過張治中致陳誠的信轉達給臺灣當局。而根據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出版金沖及的《毛澤東傳》,毛澤東的想法正是在1958年會見曹聚仁的一段談話表露出來的。

        兩岸“密使”的遺憾

        1959年夏,父親再次到達北京,但毛澤東和周恩來卻纏身于廬山無法如期返回,中央決定先讓曹聚仁到處走走看看。結果,父親這次北行前后長達四個月,去了東北,又去武漢看了第一座長江大橋。時間遠超先前各次。

        這次之后,父親沒有再到北京,但他在兩岸間的事情并沒有停下,只是方式有些變化。早幾年,上海作家葉永烈和臺灣一些朋友都告訴我們,臺灣日月潭畔的涵碧樓有記載說,曹聚仁1965年某日在那里見過蔣氏父子。只是,我至今還沒有弄清楚這一記載源自何處。

        1966年文革開始后,父親在香港日子越過越艱難,有好幾年可謂“貧病交加”,但他仍然自視如波蘭作家顯克微茲筆下的“燈臺守”,等待又等待。1971年中美關系出現重大突破,父親在家信中也隱約透露出一種新的樂觀情緒,不幸沒多久,1972年夏他病逝于澳門。我從安徽用了三天三夜趕去,卻只能在追悼會上見到父親的遺容。我們家人把父親的骨灰帶回大陸,現葬在上海近郊的福壽園墓地。

        2005年5月14日,北京《三聯生活周刊》記者李菁采訪了原中臺辦主任楊斯德。關于五六十年代的兩岸關系,楊斯德說:“我們那時主要是和‘蔣(介石)—陳(誠)—蔣(經國)’打交道,中間的‘牽線人’包括章士釗,有關這方面的報道已經很多了。曹聚仁也是我們的聯絡人之一?!?br />
        父親能夠成為兩岸之間的“密使”,與他抗戰之初走出書齋“帶筆從戎”直接相關。他作為“中央社”戰地記者穿行東南戰線,結識國共雙方不少高層人物。尤其是蔣經國到贛南主政,邀我父親幫他重振《正氣日報》,其間過從甚密。1950年父親移居香港,處在國共交鋒的夾縫中,但他始終相信雙方仍有機會重新攜手合作,就像夫妻那樣“床頭打架床尾和”。終于,如“癡漢等婆娘”般,他等到了為此奔走效力的機會,付出了整整十六年的心血,最后還是如陸放翁般留下“家祭毋忘告乃翁”的遺憾。

        父親沒看到的,我看到了

        父親去世時,臺海兩岸高度敵對,壁壘分明。而二十年后,當我作為香港《亞洲周刊》記者踏上臺灣土地時,那道海峽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了,但我見證的卻是國民黨的蛻變。李登輝的當權,造成了兩岸之間的新危機。在《亞洲周刊》(屬香港《明報》集團)上,我們率先討伐李登輝對司馬遼太郎發表“臺獨”傾向言論,詳細報道浙江“千島湖事件”的真實內情,明確反對美國航空母艦重臨臺?!舶l出國民黨可能下臺、民進黨可能上臺的警告。記得有一天,《明報》集團主管編務的高信疆先生告訴我,臺灣方面對我的一些評論很有看法,但他又表示“事情本來就如此”,完全支持我的見解。

        1998年我加入香港鳳凰衛視后,立即開始對臺灣政局劇變作持續報道和評論,不斷往返于臺港之間。2000年3月18日,我們在臺北現場直播了選舉過程。國民黨當時的下臺雖在意料之中,但民進黨和陳水扁的當選仍然令人震驚。特別是兩岸關系會受到怎樣的沖擊,立即成為最大的懸疑。那些日子中,如何準確報道和分析臺灣局勢演變,壓力空前。

        這年的5月20日,我們在凱達格蘭大道直播陳水扁宣誓就職。那時,誰都沒有料到八年之后民進黨潰不成軍,國民黨重新上臺。實際上,我在一次次赴臺灣采訪中,越來越感覺到多數臺灣民眾要求改善兩岸關系的強烈意愿。尤其是連戰、宋楚瑜相繼訪問大陸,第三次國共合作就此實現。宋楚瑜回到他湘潭老家那一刻,感慨中緊拉我手,抱在一起。

        2008年3月22日,馬英九以壓倒優勢勝出。這天晚上,我感到臺灣民眾已經把“臺獨”變成死路,未來兩岸必然走向利益的融合。同父親一樣,我也見證了歷史。

        (摘自新加坡《聯合早報》 作者:曹景行)


      我與我的世界 作者簡介

      曹聚仁(1900—1972),字挺岫,筆名袁大郎、陳思、彭觀清等。民國著名記者、學者、作家。浙江蘭溪人。畢業于浙江第一師范。在校期間,曾受業于陳望道、劉大白、夏丏尊等,五四運動時并曾代表學校出席杭州學生會。
        1921年到上海教書,后任上海大學、暨南大學、復旦大學等校教授,并從事寫作,以散文創作立足文壇。經常為邵力子主編之《民國日報》副刊《覺悟》撰稿。是年,章炳麟(太炎)于上海職業教育社發表系列演講、聚仁筆錄講稿,匯整為《國學概論》一書出版,風行一時,并拜章為師。1931年主編《濤聲》、《芒種》等雜志。1934年與陳望道、茅盾、葉圣陶、夏丏尊等人發起大眾語運動。同年,被推為救國會十一名委員之一,并曾與馬相伯、沈鈞儒、章乃器、陶行知、鄒韜奮、鄭振鐸、蔣維喬、錢基博等二百余人,聯名發表宣言,主以最大之決心,堅持領土及主權之完整。
        1937年淞滬戰事爆發后,任戰地記者,先后為《立報》、《大晚報》、《星島日報》、《抗戰》、《東南日報》等報刊撰稿,后轉入中央通訊社,任戰地特派記者,往來各地,曾報道淞滬戰役、臺兒莊之捷。并曾任江西《正氣日報》主筆、總編輯??箲饎倮笾胤瞪虾?,任《前線日報》主筆。1947年,任國立社會教育學院教授。
        1950年夏,應林靄民之邀,赴香港任《星島日報》主筆。其后從事寫作,曾興辦創墾出版社,并與徐訏、李輝英合辦《熱風半月刊》。1956年以后,曾六次赴大陸訪問,促進祖國統一事業。1972年病逝澳門。
        一生筆耕五十余載,著述逾四千萬言,成書約七十多種。計著有《燈》、《酒店》、《文思》、《筆端》、《魚龍集》、《李秀成》、《議論文》、《新文心》、《大江南線》、《小說新語》、《書林新語》、《人事新語》、《文筆新策》、《亂世哲學》、《國故零簡》、《元人曲論》、《北行小語》、《北行二語》、《北行三語》、《采訪本記》、《采訪外記》、《采訪二記》、《采訪三記》、《采訪新記》、《萬里行記》、《觀變手記》、《新事十記》、《蔣經國論》、《魯迅評傳》、《魯迅年譜》、《中國剪影》、《中國剪影二集》、《火網塵錄》、《文壇五十年》、《文壇五十年續集》、《國學十二講》、《國故學大綱》、《一般社會學》、《蔣畈六十年》、《蔣百里評傳》、《秦淮感舊錄》(二集)、《周曹通訊集》(二輯)、《新紅學發微》、《到新文藝之路》、《平民文學概論》、《中國文學概要》、《山水思想人物》、《現代中國通鑒(甲編)》、《浮過了生命?!?、《我與我的世界》、《中國近百年史話》、《中國史學ABC》、《萬里行記》、《聽濤室劇話》、《曹聚仁雜文選集》、《中國學術思想史隨筆》,與他人合著有《前線歸來》、《東線血戰記》、《轟炸下的南中國》、《中國抗戰畫史》,另編有《卷耳討論集》、《古史討論集》、《書信甲選》、《小品文甲選》、《散文甲選》、《小說甲選》、《魯迅手冊》、《浙潮第一聲》、《現代文藝手冊》、《今日北京》、《舊日京華》、《現代名家書信》、《懋庸小品文選》、《現代中國報告文學選》、《現代中國戲曲影藝集成》等。

      商品評論(14條)
      • 主題:

        曹聚仁很有自己獨立的個性,熟悉近代史的人,讀來可能有意思,不然會感覺無味

        2021/2/17 16:02:11
        讀者:******(購買過本書)
      • 主題:

        裝幀漂亮,值得購買

        2021/2/5 9:31:38
        讀者:ztw***(購買過本書)
      • 主題:

        好書好價好活動,中圖給力。

        2021/1/24 11:50:53
        讀者:ztw***(購買過本書)
      • 主題:內容精彩?。。?!

        作者經歷豐富,很好看?。。。。?!

        2021/1/16 17:06:40
        讀者:xcl***(購買過本書)
      • 主題:可惜只是人生一部分

        很坦誠的寫作,認識形形色色的人生。

        2021/1/11 18:10:04
        讀者:297***(購買過本書)
      • 主題:很可惜只寫了作者的前半生

        很可惜只寫了作者的前半生

        2021/1/2 23:26:50
        讀者:197***(購買過本書)
      • 主題:

        很厚的一本,品相很新,正版書,物有所值。

        2021/1/1 14:01:13
        讀者:ztw***(購買過本書)
      • 主題:報人作家自述

        曹聚仁先生是我國近現代著名報人作家,他的書很多當時的新聞出版資料,并不乏真知灼見。這是他個人的自述,很多有趣的資料,有利于了解曹先生以及那個時代的情形。

        2020/12/30 10:10:58
        讀者:gha***(購買過本書)
      • 主題:

        我的世界是什么?我的世界在哪里?

        2020/12/26 9:25:19
      • 主題:

        三聯出品的中國現代自傳叢書,風格內容都很不錯的。

        2020/12/6 10:31:25
        讀者:******(購買過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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